書香之旅

試讀另類的小說寫法
由高行健《給我老爺買魚竿》談起

閔秋英老師

一、前言

　　馬克吐溫說：「經典作品就是每個人都希望自己讀過，卻沒有人願意去讀的東西（A classic is something that everyone wants to have read and nobody wants to read）。」初次接觸高行健的作品「靈山」時，不禁想起馬克吐溫的這句諷刺名言，那時，我被高行健「第一位榮獲諾貝爾文學獎的中國人」名號所眩惑，而立志要讀一讀他的「經典作品」。不幸的是，日日忙於瑣事的我，靜不下心，無法進入書中的世界，於是閱讀一、二十頁後便自動放棄了。直到有一天，一位友人告訴我，不妨先讀讀他的短篇小說集《給我老爺買魚竿》，由於它篇幅較短，且個個單篇獨立，終於藉著《給我老爺買魚竿》，我進入了高行健的文學世界。

　　賞讀高行健的作品首先必須熟悉他的筆調及企圖。他的小說不同於一般的小說，可以說他是以一種幾近於「散文」的筆調在創作。正如他在《給我老爺買魚竿》書後跋所言：「用小說編寫故事做為小說發展史上的一個時代早已結束了。用小說來刻畫人物或塑造性格現今也已陳舊。」可知高行健是用另一種創新的手法在寫作小說了！

二、一般小說的要素：

一般小說往往以下列四要素為主軸：

人物：不同人物性格的突顯
情節：高潮起伏的情節衝突
對話：銜接情節與呈現人物特性
場景：以時間、空間的呈現來交代故事的發展性與合理性

　　以往，一般的小說以「說故事」為主，往往運用以上的要素，架構出整個作品的脈絡，並表現出兩重點：核心成分的情節和人物﹐由情節的進行中，反應社會和人生。

　　但閱讀高行健的作品，卻發現他不是以「說故事」為主，他的作品中雖具備上述要素，但卻是以散文語言為表現方式，而不是以人物、情節、對話的進行為小說的主軸。

三、高行健小說進行的觀點及抒寫筆法：

觀點：

　　高行健曾說：「用小說編寫故事做為小說發展史上的一個時代早已結束了。用小說來刻畫人物或塑造性格現今也已陳舊。就連對環境的描寫如果不代之以新鮮的敘述方式同樣令人乏味。」

　　正因為上述觀點，高行健十分注意作品中語言的藝術。他認為好的小說家必須找出最恰當的詞彙，準確地顯示事物的內涵。也就是善用語言的意符與意旨。因此，他十分在意語言運用中，「個人獨特的語彙和語法架構」。他認為作家語言的運用是有專斷性的，在個人專斷的操縱下，就會形成了作家獨特的文體和風格。

　　他認為文學的語言是同心裡活動聯繫在一起，當它逃脫政治的壓迫、置出版商的利益不顧、置大眾的口味而不顧，寫作僅求自我的滿足，那才是真正的文學自由。

　　他說：「文學要維護自身存在的理由而不成為政治的工具，不能不回到個人的聲音」「作家倘若想要贏得思想的自由，除了沉默便是逃亡。而訴諸言語的作家，如果長時間無言，也如同自殺」「在毛澤東實施全面專政的那些年代裏，卻連逃亡也不可能。……私下偷偷寫作得冒生命危險。一個人如果還想保持獨立思考，只能自言自語，而且得十分隱密……自言自語可以說是文學的起點，借語言交流則在其次。人把感受與思考注入到語言中，通過書寫而訴諸文字，成為文學……」

　　他稱他的作品是沒有主義的寫作，但所謂的沒有主義並不是完全沒有主義，而是包含了每一種主義，只是沒有被什麼主義主導著，所以才說是沒有主義。他善於運用語言展現作品。現實、想像、回憶、思考在語言面前一律平等，只純然呈現語言的感受力。

　　總之，在高行健的觀點中，只靠語言就可以實現文學特殊的內涵。而文學只有超越了思想、主題、意義，逕自從語言中找到本身的趣味才成其文學。

抒寫筆法：

　　高行健文學觀點的形成，我們看得到環境的影響，在那樣一個集權的環境中，政治是一切的主導，想要保有自我思維的作家，在現實的逼迫下不是逃離便是妥協，高行健早期以獨創的自言自語的創新寫法來對應，最終選擇了脫離共產黨、脫離中國大陸，所以他曾自稱是沒有祖國的人。他企圖使他的創作能：

用語言喚起讀者真切的感受。
用不同的人稱，提供讀者不同的角度和距離來觀察與體驗，這角度有時又可以轉換，呈現不同的感受。（第一人稱、第二人稱、第三人稱）
排除環境全然客觀的描寫（認為照相式的描寫並不符合語言本身）。他企圖將景物描寫做為一種現象或內心情緒對外界的投射。

　　高行健自己表示，書中的人物，既可以是「他」，也可以是「你」，敘述者一分為三，主語人稱的確定是表達感知的起點，由此而形成不同的敘述方式。他認為同一種人物用不同的人稱來表示，所造成的距離感會帶給讀者更開闊的內心空間。

　　他的作品「一個人的聖經」、「靈山」中，他用一種回憶和現在感交錯的方式寫作，造成一種場景轉換的感覺，令人有在觀賞戲劇的感受。過去的主角用「他」，現在的主角用「你」，雖然兩者均為同一人，但是這樣的寫法卻造成一種冷眼旁觀的感受，好像刻意和過去的記憶產生一種隔閡。他的小說中雖然沒有高潮迭起的劇情，卻誠懇的表現了自己的想法和風格。

　　他曾自云：「我以為小說這門語言的藝術歸根結底是語言的實現，而非對現實的模寫。小說之所以有趣，因為用語言居然也能喚起讀者真切的感受。」

四、高行健的文學觀：

他的生平：

　　現年六十一歲的高行健祖籍江蘇泰州，於西元1940年元月4日出生於江西贛州。他畢業於北京外語學院，專修法國文學，取得法語學士學位。文化大革命時期(西元1966年~76年)，知識份子皆因其所學而受整肅，高行健也不能倖免，他被下放到勞改營並強制在農場裡做粗活。在這場有系統毀壞傳統知識的浩劫中，高行健被迫焚燬他所有早期的作品。直到西元1979年他才能再次出版他的作品及出國訪問義大利及法國。

　　西元1981年成為專業作家，西元1982年的戲劇初演『絕對信號』獲得空前的成功，但次年他後來最受讚揚的戲劇『車站』卻受到中共官員的譴責。一個中共高幹稱『車站』是中共開國以來最有害的文學創作。十分諷刺的是，高行健這部被官方聲稱有害的作品，後來在西方卻造成轟動，在歐洲好幾個國家如：德國、奧地利、匈牙利和羅馬尼亞都上演過，在維也納演出時，甚至動用了剛造完還沒有?用的新火車站，戲就在站臺上演，觀?在對面的站臺上看。戲演了一個月，場場爆滿。戲演完了，火車站也就正式?用了。

　　儘管中共一再地譴責並禁止他的作品出版，但1980年代是高行健多產的年代，他創作了多樣化的作品，包括短篇故事、劇本、短文和書，寫作對他而言是解脫也是慰藉。

　　高行健的著作極多，其主要作品有長篇小說「靈山」、「一個人的聖經」；中篇小說集「有隻鴿子叫紅唇兒」；短篇小說集「給我老爺買魚竿」；戲劇作品集「高行健戲劇集」、「山海經傳」等；論著「現代小說技巧初探」、「對一種現代戲劇的追求」、「沒有主義」等。其戲劇在香港、歐美等地多次上演。他亦兼擅繪畫，在世界各地開過數十場水墨畫展。

　　高行健在西元1987年以政治難民身分定居巴黎，隔年入籍為法國公民。天安門事件的血腥鎮壓後他宣佈放棄他共產黨員的身份，並以反對血腥鎮壓的立場寫了『復仇者』，因此被中共列為不受歡迎的人物。西元1992年他獲得法國學院頒發文藝院士榮銜。西元2000年獲諾貝爾文學獎。

　　定居在巴黎郊區的高行健靠著畫大型中國水墨畫為生。他並為他自己書的封面畫插畫。他的畫和他的劇作一樣，已經在世界各地展覽過。

　　高行健的法語創作能力和以中文創作一樣的流利，現在他用法語寫劇本、中文寫小說。儘管他的劇作已在世界各地上演過，在美國高行健仍不廣為所知。他唯一一部的英文譯書『靈山』只在澳洲發行。得獎之前，他的作品已經超過十年沒在中國大陸上流通了。

　　高行健說自己是一個耽溺於寫作及吸煙的人。這兩件事都帶來他的痛苦及不幸，他曾因吸煙過度而被醫生誤判得了肺癌。對寫作這件事，他永遠不會放棄。他說：『我並不打算停止，甚至在最難過的文化大革命時期，我仍不斷的秘密寫作，那時，我並沒想到哪天能出版我的作品。』

他的得獎：

一般分析高行健得諾貝爾獎的主要原因有：

他提倡現代主義，容易為西方所接受。
他本人在法國，與西方文藝界關係較密切。
他和諾貝爾文學獎評選委員之一的瑞典文學評論家馬悅然關係良好。得獎的《靈山》就是由馬悅然翻譯成瑞典文。
高行健人在法國，可說是一流亡作家，頒給他諾貝爾獎，似乎是在反中共的極權政治。

高行健在以其著作「靈山」榮獲西元2000年諾貝爾獎時，瑞典皇家科學院在頌詞中指出，高行健獲獎的原因在於：「其作品具有普世的可讀性、苦澀的洞察力與巧妙的語言，為中國小說與戲劇開闢出新的道路。」由於高行健的反共立場，中共官方對於高行健獲獎，反應極為低調，大陸傳媒亦未顯著報導。

他的成長：

大量閱讀：

　　學生時代的大量閱讀，是長養他的識見的第一要素，他在演講中公開表示，他十分喜歡閱讀，至於閱讀的範圍則十分廣泛，文學、音樂、美術、數學、科學、哲學，無一不喜愛。因為他愛讀書且借閱習慣良好，圖書管理員甚至打破學生一次借三本的規定，每次都借他十幾本，而他也必如期歸還，看完了學校圖書館的書，他就去借市立圖書館的書。高中時代如此，大學時代亦然。

新知的窗口：

　　高行健的大學時代正是文革時期，當時書籍審查極嚴，中文的許多書籍在審查後根本看不到。但是，對於外文書籍，中共官方則無法全面審查。於是外文極佳的高行健，就比別人多了一扇新知的窗口了。他在演講中自稱許多鼓吹自由及各種思想性、文學性的書籍他都是透過外文閱讀到的。

擺脫意識形態：

　　高行健說：「無論政治還是文學，我甚麼派都不是，不隸屬於任何主義，也包括民族主義和愛國主義。我固然有我的政治見解和文學藝術觀，可沒有必要釘死在某一種政治或美學的框子裡。現今這個意識形態分崩離析的時代，個人想要保持精神的獨立，可取的態度，我以為只有質疑。……作為一個流亡作家，唯有在文學和藝術的創作中才得以自救。這並不是說，我就主張所謂純文學，那種全然脫離社會的象牙塔。恰恰相反，我把文學創作作為個人的生存對社會的一種挑戰，哪怕這種挑戰其實微不足道，畢竟是一個姿態。……文學創作所以有趣正在於個人的獨創和不重複。人事實上往往生活在他人的陰影裡，特別當你由衷欣賞某些作家或某些作品的時候。我的經驗是盡量拉開距離。……人一旦脫離所謂祖國，有種距離，寫起來倒更為冷靜。中國文化已消溶在我的血液裡，毋需給自己再貼商標。傳統的中國文化正面與負面，我已自行清理。一個作家重要的是超脫出來，有所創造……我把文學創作作為自救的方式，或者說也是我的一種生活方式。我寫作為的是自己，不企圖愉悅他人，也不企圖改造世界或他人，因為我連我自己都改變不了。要緊的，對我來說，只是我說了，寫了，僅此而已。」

創作企圖：

　　綜合上述，我們從高行健的作品中可以很明顯的看到他的幾項另類特質：

以散文筆法創作小說。
運用語言的藝術喚起讀者真切的感受。
發揮小說中想像、虛構的特質，如「靈山」中的尋找原生狀態地區。
利用雙重觀點的交插觀照，把小說的敘述體朝前推進。譬如「你」和「我」可能是同一個人，也可能不是同一個人，但都是敘述的主體。

五、試讀《給我老爺買魚竿》：

　　《給我老爺買魚竿》一書共有十七篇短篇組成，由這本書已可看到他寫作筆法的梗概。十七篇文字分別是：〈朋友〉、〈你一定要活著〉、〈雨、雪及其他〉、〈路上〉、〈二十五年後〉、〈花環〉、〈海上〉、〈鞋匠和他的女兒〉、〈花豆〉、〈圓恩寺〉、〈母親〉、〈侮辱〉、〈河那邊〉、〈公園裡〉、〈車禍〉、〈抽筋〉、〈給我老爺買魚竿〉。

　　〈花豆〉這篇文字，情感寫的極為細膩，本篇還帶有一般小說創作的特質，只在其中部分敘述觀點，稍作創新，可說只具備其後來創新寫作法的初型。但其以「我」與「花豆」從小到大至老的情誼為主軸，青少年時那份淡淡的情愫，中年後文革時代及生活上的磨難，透過「我」獨自一人，在雨天的午後，娓娓道來，感人至深！

　　本書最後一篇即為書名所在的〈給我老爺買魚竿〉。「老爺」即他的家鄉對祖父的稱呼。買魚竿緣起於他曾摔斷老爺唯一的一隻魚竿。本篇看得到高行健對祖父、家鄉及幼年的懷念。

　　〈給我老爺買魚竿〉已具備高行健散文式的小說筆法的雛型，文章由「我」與「他」起筆，我是作者，他是老爺，但中間又穿插以第三者外人看「你」（即作者「我」）的角度敘述。下面我們就引錄其中一段，以供大家參考：

P295－「……我當然知道，城市裏，人釣魚釣的並不是魚，到公園裡買魚票的主，釣的是清閒自在，藉此從家裏逃了出來，躲開老婆和孩子，安安靜靜地，好想會兒心思，我當然也知道釣魚現今也算一種體育運動，還進行比賽，晚報上就鄭重其事公布了各種魚竿分組比賽的成績，那釣魚蹲點的位置也都是指定的，賽完了再去那地，連魚的影子都見不到，無怪有那嘴損的，硬說是比賽的頭天夜裡，那魚委會的人先下了裝滿活魚的網，敢情運動員釣上的，就已經兜在網裡，我扛著這麼桿嶄新的魚竿，沒準兒人以為我地想過那比賽的癮，可我知道，要是在我們老家，有這麼根魚竿意味著什麼，我已經看見我那駝背的老爺，腰都直了起來，拎著那個銹得都能漏土的裝蚯蚓的小鐵桶，我想正好藉此回老家看看，好排遣這分鄉愁。

　　可這魚竿還先得找個地方放好，我那小兒子要是看到了，非由他玩斷了不可，你買這東西幹什麼？屋子本來就擠，你買這往哪裡放？我就聽見我妻子在嚷，就只好把它放在廁所裡，廁所裡也只有水箱上，我兒子不爬凳子搆不著，說什麼我也得回家鄉去看看，解一解這一經勾起就難以排解的鄉愁，接著你就聽見了砰當一聲，我以為是我妻子在廚房剁肉，隨即也就聽見她叫喊，你也不來看看！你也就聽見了我那小兒子在廁所裡的哭聲，也就明白了那魚竿也跟著遭殃，你也就下定決心，非把這魚竿送回老家去不可。

　　可這家鄉變得你已經認不出來了，原先灰撲撲的土路全都鋪上了柏油，新蓋的也都是一模一樣的預製件結構的樓房，街上女人，不管是老是少，也都一律戴著奶罩，而且都穿得那麼單薄，仿彿非要露出她們貼身穿戴不可，就像這家家的房頂上都支著天線，表明這屋裡都安了電視，而那個別沒有天線的人家，就像天生有了缺陷，大家看的當然都是一樣的節目，七點到七點半是國內新聞，七點半到八點是國際新聞，八點半到九點是電視短片加廣告，九點到九點一刻是天氣預報，九點一刻到九點四十五分是體育動態，九點四十五分到十點是廣告加音樂節目，十點到十一點是過時了的影片，當然也不是天天都放電影，確切地說，每星期一三五是電視連續劇，放電影在二四六，只有周末的文化生活節目才到凌晨零點，而最壯觀的還是那一根根的電視天線，活像屋頂上長起了一片小樹林，寒風過後，落盡了葉子，只剩下赤裸的枝幹，你也就迷失在這一片片樹林裡了，找來找去，還就硬是認不出你的老家了。

　　我記得我每天上學的路上，要經過一個石橋，石橋的左邊是那片湖水，總波動不息，哪怕沒有風，所以我總以為，這波動的都是魚的脊背，我沒有想到這滿滿的一湖魚也會死絕，那明明晃晃的湖水也會發臭，發臭了的水塘又會被填掉，我也就無從找到去我家的路了。

　　我問的是南湖路在哪裡，可人望著你都很詫異，似乎並未聽懂你的話，我還能夠說家鄉話，只要是同家鄉人講，就還能帶上家鄉的口音，我們家鄉的習憤，祖父叫做老爺，要說我老爺這我字，發聲在後顎與喉頭之問，外地人聽起來就像是鵝老爺，鵝正是用這種後顎與喉頭之間發聲的方法問路的，可從他們的眼光中反射不出鄉親的溫暖，只是當我擋住兩位年輕姑娘再問，她們就都笑了，鵝不明白她們笑什麼，可她們都笑得答不了我的話，面孔漲得像兩塊紅布……」